“没有你的春天就要来了。”

龙倚在床头,看漫画书里男主角煽情地说。他笑了一下,合上书,转过头问十三:“晚上吃什么?”

男人在沙发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含混地说:“不知道。要不算了吧。”

龙把书搁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东京的樱花枝柔美地垂落下来。五月中旬,他随星海逃到日本已经一年又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恰够他以为香港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那天被十三从城寨带回来后,他就生了一场大病,再醒来,许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对十三说我不想再回去了,不想再去杀他了,愿意跟你们走。十三哪里肯信他,现在龙想起来,觉得有点诡异的好笑。有足足半年十三不在的时候都要用手铐把他拴在房间里,芙兰第一次见到他这个造型的时候,吓了一跳,大骂说下次去杀A2时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他心里竟然因此感到很温馨,如果你死我活都能变成一种戏谑,或许也好。当然比起这一种极端,他更希望秉持自己向来的人生态度,中立一点,让大家都把过去忘掉。所以他同意来了日本,只是还每周末去看心理医生。按小时付的日元是一个大到恐怖的数字,可惜他至今没学会把它折成人民币。听女人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遗忘是因为你的大脑触发了创伤性保护,对你反倒有益处。他听完,好像也就真的可以相信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二十岁男人,年轻到人生其实才刚刚开始。而他的确是刚刚开始,他是一个失去了过去的人。

他继承了游人的一半遗产,足够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养两只猫,每天起床、喂猫、做早饭、吃早饭、看漫画、玩游戏机、做午饭、吃午饭、看漫画、周末去看心理医生、做晚饭、吃晚饭、喂猫、玩游戏机、睡觉,日子就这么毫无变化地过下去。他一个人住着,只有十三偶尔会过来看他。十三也早就不杀人了,开了间什么古董行,专凭口才坑人,倒卖各种国内仿造的小玩艺。

他穿过四五点时分阳光明亮的客厅,走到厨房里去看今晚的菜色。八万窝在冰箱顶,他开冰箱门时,它用爪子上的肉垫无聊拨弄他的手指。十三在他身后长长地说:“诶——今晚不用做饭了,上次联系的那个女孩跟我说,今晚愿意见你一面。”

他僵住,面对一室冰凉,有剩菜、有冻结了的肉。他搬来日本,语言不通,没有朋友,没有学业和工作,十三坚持说你这样不行,好歹要找个室友吧。龙那时候呆坐在沙发脚边,怀里抱着第一只猫,猫被他勒到肚子,挣动一下逃跑了。龙想让他知难而退,随口说那我不如结个婚好了。没成想十三拍手大笑,说还是你懂你自己,你年纪也不小了,去试试相亲吧。

那个女孩就是他的第一个相亲对象,留学生,刚从大学毕业,网上聊了三个月,对方终于愿意见他一面。

龙转过身,同手同脚地走回去,问:“什么时候?”

十三指了指他的睡裤,委婉地说:“两个小时之后,你最好收拾收拾。”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完全是一团浆糊。他宅在家刮胡子很不勤,下颌上又已经微微冒出胡茬,暗红色的长发披在肩头,看起来也不是太整洁的样子。他重新用皮筋扎成一个低马尾,要穿什么也只能想得到卫衣和牛仔裤。十三从浴室门口看他,忍不住说:“你这样不可能成功吧。”

龙无奈地说:“我也没办法。衣服都没几套。”

十三干脆把他带到自己平时做造型的化妆师那里去。龙身上还是卫衣牛仔裤,僵硬地坐在原地,闭着眼让化妆刷在他眼皮上扫来扫去。能讲一口熟练粤语的女人不满地说:“你别总是想睁开眼啊,只是痒,我又不会趁机杀了你。”他有点哭笑不得,差点脱口而出:我真的是怕你杀了我。但是为什么呢,良久一个模糊的场景才从他记忆里浮出来。在游人靡丽的房间里,他和另一个人双双被推倒在贵妃椅上,试遍昂贵的西装和燕尾服。还有那个人发凉的手心按在他腿根,笑着骂他戴个衬衫夹,实在太基了。那一晚他们打扮得光鲜亮丽去赴一场鸿门宴,留下的痕迹至今在他口腔里发痛,让他说特定的几个音时,会有点微微的不清楚。也就是那一晚那个人对他说爱他,把他从鲜血和人性的巨大名利场里救出来。他的眼皮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听到化妆师惊叫道:“怎么了?是刷毛戳到你眼睛里了吗?你怎么哭了?”他睁开眼,镜子里的男人已经差不多被打点停当,很年轻英俊,看起来也像个不愁吃穿的快乐王子,但龙觉得那个男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是他自己。他还在城寨,香港落雪的窗外,想抱紧另外一个男人,用体温焐热他们之间的距离。那时候是三步,现在是几千公里。

龙回头看十三,十三眯起眼打量着他,半晌说:“他可能化妆太少不习惯,就到这吧。多谢。”

两人走出店门,十三停下来,伸手拦把他送到餐厅的车,对他说:“你又在想以前的事了。我告诫过你不要想的。”

龙想到过去的事,头深处也一阵阵锐痛。他蹙着眉说:“我也不愿意,只是控制不了。”

十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的士在他们面前停下。他替龙拉开车门,给司机报了地址,说:“别想了。去吃顿饭,跟女孩子好好聊聊就忘了。”

龙被他推进去,心想,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