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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下雨。
城寨里的孩子在唱一首儿歌,天要下雨,阎王要杀人。农历八月二十,秋分,但香港依然一室闷热。游人坐在窗前,那窗只是个空洞,玻璃不知碎去哪了,窗外阴云密布。他用枪口一下一下点着手心,看新一批偷渡的船渐次靠岸。
十三歪在他对面的贵妃椅上,喝茶。屋子里点着龙涎香,暴雨将至的午后,没人想动。只有他一个人屋前屋后地走着,手里一把拆成两半的剪刀转得飞快。
十三看了他一会儿,懒懒地说:“你不累么?”
他停下脚步,被自己剪得狗啃似的黑长发汗结在脸上。A2皱眉道:“你知道一条船上能挤下多少个人、多少斤粉么?我怎么坐得住?”
游人也歪下去,说:“急什么。都无所谓了,我也不缺人使。”
屋里静了一下,一声暴雷,A2咔地并起剪刀,甩开门,游人听到他的皮鞋噔噔噔下楼去,叹了口气。
十三笑道:“还会生气?”
游人说,毕竟还算是夏天。
楼道的灯泡阴森森地亮灭亮灭,曾经他和那个人帮着换了好多次,还是犯病,恐怕是电路问题。A2飞快地跑下去,路过他最爱的肠粉店时,发现卷帘拉着。
夏季里的雨天,所有人都怠倦、狂躁、急切,空气里有雨腥味,还有血腥味,很快会更重。很多店都和那家肠粉店一样,闭了门,在屋里有点惴惴地做着自己的事。A2跑了几步,心情却好了些,他改跑为走,哼着一首小调,慢慢地走下楼。
城寨的路很窄,杂物多,错综复杂。A2带过不少人进来,离了他,没一个走得懂路,但现在也变成某仔某弟阿某,各自散进城寨里生活了。
已经很久没有新的人来,旧的人却一直在死。
A2从身边的铺子里随手抓了一把黑伞,撑开,铺子老板敢怒不敢言。那把黑伞能容纳四个人,他独自一人走出城寨时,天上终于下起了雨。
船上很挤。不是你会想到的,睡在集体宿舍里鼻间全是其他人脚臭味儿的挤;也不是走在大街上,摩肩接踵热闹非凡的挤。一种有人刚刚死去的拥挤,一种你争我抢的血腥,死死抱在怀里的孩子在哭,男人的脸被海浪颠得肌肉乱皱,这种挤。龙把自己卡在甲板的三根栏杆之间,头和手扣在第一根栏杆上,小腹压着第二根栏杆,膝弯紧紧抓住第三根。抱孩子的女人和肌肉乱皱的男人,从他身后摔过去、倒过来,他的胃被第二根栏杆压得欲呕,也可能是他真的欲呕,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坐船,而他还总是想起一些伤心事。只庆幸呕吐很方便,张开嘴下面就是海。
天要下雨。一开始只是要下雨,他们离香港的黑码头越来越近、把海岸线旁那头盘踞的凶兽看得越来越清时,天上下了雨。下雨后,船上反而清静了,龙回头看看,孩子也不哭了,男人女人脸上带着梦幻的笑容。熬了不知多少个小时,终于熬到了,多少次以为要下暴风雨,以为要跌下去死了啊。还好神明保佑,熬到岸边才下雨。龙又把头转回去。安心了的男男女女终于开始悄眼打量他:一个年轻男人,虽然脸上的表情很老成,但能确定他是个年轻男人。一个高瘦的年轻男人,手肘处的骨头凸出得像被人抽过脂,前方的不少淤青似乎更佐证了这种想法。现在能卖脂?一斤几钱?一个留着红色长发的年轻男人,可惜红色像锈了、钝了一样,暗沉沉的。又或许是因为下着雨,天太阴?最重要的是,他在想什么呢?一个看着九龙城寨时微微咬紧牙、颊上的肌肉凸起的年轻男人,口型模拟着三个字:我——是——龙——一个古怪的、名叫龙的年轻男人,他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