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再醒来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天地漆黑、摇晃,入耳是水声。他仰面躺着,想V怎么还不来叫他起床呢,又惊觉V已经死了,那么A2应该睡在他身边吧,伸手一摸,手却探出床沿外,落空了。这才彻彻底底地回过神来,这些人都已经全都不可能再睡在他的身边。龙一阵惊悸,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听到他的哭声,那漆黑的天地中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原来是有个人撩开他房门口遮挡的帘子,走了进来。那个人站在床边静静地等他平复下来,递过来一碗汤药,说:“喏。先喝了吧。”

龙没答话,也没接过那碗药,十三心思何其玲珑的一个人,刹那就读懂他的想法,淡淡地说:“游人已经死了,你现在回去也没用,只是白白送一条命。”龙哑声说:“那我也不好待在这里再连累一个你。”十三说:“你不必担心,星海对海域还是有些把握的,短时间内A2找不到这来。”龙愣了愣:“所以我们现在真是在海上。”

十三反手把遮蔽门窗的帘子都拉开了,船外的月光冷清地洒了进来,他们大概已经离岸很远,天空没有城市的污染,漫天星斗。龙只能影影绰绰看到远方香港森森的灯火,下意识就打了个冷颤。“那之后呢?”龙唇齿生寒,问,“难道我就跟着你躲他一辈子吗?”

十三笑了,说:“你以为他还有很多年可活么?你走了,他接连杀了两个搭档,绝不会再有谁愿意当他的副手,他自己也信不过。政府原本也只是逼不得已对他妥协,如今他元气大伤,很快就要连巅峰也没有了。”

龙听完他的话,心里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泛起巨大的恐慌和哀恸。A2死了明明正是他需要和想要的,他再也不用一辈子躲着他,V和游人的血仇也终于能得报,可A2死了他自己又算什么,还有哪里可以去。十三看他一直呆在那里,也略微有些不耐烦了,说:“你何必想太多。先活下去再谈别的吧。”龙这才勉强接过他手里的药,小口啜干了。

十三与他原本也算不上亲近,他喝了药,两人无言坐了一会,十三就走了。十三一走,龙更是感到充塞整个空间的孤寂,他手边连本能消磨时间的书都没有,十三大概也想到他会无聊,给药里放了些安神催眠的冲剂,他很快就重新觉得困倦,却又不敢闭上眼。他一闭眼,脑海里全都是游人在他手中、在上午正好的朝阳里跌下去的画面。十三替他换过衣服也擦过脸了,但游人黏腻的血似乎还是附在他的身上脸上,挥之不去。

在他最渴望能有个人把他从这种孤寂里带出去的时刻,他见到了伊颜轩。

说起来,他们与这个孩子还算有些渊源,十三把他带到龙床边时,他黑白分明的两只眼睛抬起来,一瞬不瞬地盯龙的脸。十三说:“芙兰顺手救了个孩子,把他扔给我,我这人哪能做保姆,不如给你解解闷吧。”龙看着伊颜轩觉得很有些眼熟,又说不出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就问道:“我是不是过去在城寨里见过你?”

伊颜轩轻声说:“您只见过我一次,我却是见过您许多次的。”

原来他就是年初春节时来领红包的其中一个孩子,分到他时,正巧游人吐了血吓得他大哭的那一个。他说了,龙也想了起来,但更多的是想到他和A2还能一起侍立在游人身后,懒懒散散地说些白烂话的过去,心下钝痛。他本来是不想留下伊颜轩的,觉得放个人在身边,不理解他只会给他徒增很多烦恼,那天却一时心软,就把他留了下来。

伊颜轩和他一样在世上已经举目无亲,明明是十五岁的年纪,长得却还像十二三岁一样细弱。刚留下他时龙频繁做噩梦,午夜梦回,常常以为自己还在城寨,有一夜惊醒后病发,伊颜轩睡在他床边的地下,在睡梦中猛地被什么死死扼住咽喉,他拼命挣扎,看到面前龙平日里都对他很和善平静的一张脸上写满了比他还要深的痛苦,浓烈的死笼罩在这个男人身上。他突然停下了反抗,任龙环在他脖颈上的手无限收紧。十三被他刚刚挣扎的响声吵醒了,匆忙从隔壁房赶过来,才救下了他。

他记得龙清醒后的表情,把指尖点在他尚不显眼的喉结上,顺着自己留下的淤痕,犹如解剖般安静地抚摸他的皮肤。那种触感使他的灵魂一阵阵地发痒。龙说:“也许我应该把你送走。”

“不要,”伊颜轩抓住他的手,“哥,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龙说:“你留在这里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我杀了,”他神色疲惫,眉头深深地蹙起来,伊颜轩很想替他抚开,“我承受不了再害死一个人了。”

伊颜轩说:“你现在赶我走才是真正的杀了我。”

龙知道他是对的。伊颜轩身无武艺,又还是个孩子,星海见形势不对,这段时间都在忙着暗中将势力核心挪到日本去,不会有精力收留他,又不可能再把他送回巅峰。他对他心有愧疚,但能力有限,只能托十三买来很多玩意,希望他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过得轻快些。

龙第一次就教他用竹子削鱼竿,两人一起坐在船缘上,伊颜轩可以安静地坐着钓很久。龙其实不太懂,问他为什么这么小就有钓鱼的耐心。龙会削鱼竿,也是过去父母还在世时父亲教给他和V的。那个时候他也是静不下来的性子,人还坐在小河岸上,心已经走神到游戏厅里。但V和伊颜轩更像,是有无论钓鱼还是打街机都陪他耗到底的耐心。龙在他死后回首,却觉得对他的认识更深了一些。V不是有耐心,V只是更固执,因而更坚韧,他认定的事,愿意用一辈子去践行。伊颜轩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又已经走神了。他从来不唐突他,当下笑了一下,只是重新转过头去看鱼竿末的浮标。等龙回过神,又问了 他一遍那个问题,他才轻轻地答道,因为我不够强,所以从小就要等。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用力起竿,细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把一条大鱼摔在甲板上。龙很惊奇,不停夸他,他笑说还是不够大呢。

觉得他动手能力强,龙还教他做过风筝。伊颜轩捏着毛笔,像画天灯一样,认真地伏在风筝上写他和龙的名字。龙从门外端着晚饭走进来,看到昏黄的灯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很虔诚,觉得有些好笑,问他:“为什么要写在风筝上呢?”